在我的想像中,当盲者博尔赫斯置身于重重书架之间,他一 定感受到了一种振颤,类似蝴蝶扇动翅膀时产生的次声波,在表面的沉寂之下,是人类精神发出的巨大喧响。每一本书都像一颗自在运行着的星球,同一语言的书集 合而成一个星系,那么,图书馆就是宇宙了。以我这个常人的感知,图书馆也总是有种隐秘的清凉气氛。经年的纸张在流逝的光阴里散发出类似檀香的味道,将静寂 铺染成“别有天地非人间”的庄严安详。
我相信书是有生命的,它们用书页记忆每一次旅程,每一只手掌的纹路与温度。安静站立在架上的书是收拢了翅膀的归鸟,它们在等待由一道目光召唤起的飞翔,而后将在飞翔中把这目光引向深且远的天空,那无法穷尽的人类的来处与去处。
短 短二十三年之前的世界,于我已是不可及的来处,何况七十年前。妄然下笔首先是对自己不诚,同时也有“朝菌不知晦朔,蟪蛄不知春秋”的渺茫。小学时曾集体去 参观本地博物馆办的“血染红岩”教育展,玻璃橱窗里静静地躺着重庆歌乐山烈士们的零星遗物,一小片写字的香烟纸,一件褴褛的衣衫,模糊的暗褐色是血迹。对 面森森然摆着老虎凳,被大红麻绳圈起来,小孩子们怀着恐惧又好奇的心情围观,暗自思忖这木头家伙与“老虎”的共同点。我爷爷听说了这个展览,第二天就自个 儿跑去看,还买了两本书回来。爷爷是老党员,参加过淮海战役的。后来我看小说《红岩》,看了好几遍,头脑里的江姐总是很自然地贴到电影《烈火中永生》里的 于蓝身上,而不大想得起真实的江竹筠的模样。那次爷爷买的书里有一张她的照片,圆脸,细细的眉,额发高高吹起,笑起来倒非常像我的小学班主任。
某 天下午去学院资料室借书,随手抽出一本《柳如是别传》,繁体竖排,字句一时间也不能入心,入眼只觉得好看。然而黄脆的书页上水渍明显,仿佛曾经整个掉入水 中又被捞起晒干的。劈头想起前几日听一位老师讲武大西迁乐山的事情,据说校迁刚开始时一只货船曾被日军飞机击沉,很多书都落了水,大家尽力把书抢救上来, 就近摊在岸上晾晒。真好像《西游记》里那一出“晒经”的情景。而这本《柳如是别传》是陈寅恪在五、六十年代写的,自然不会是同一批书,可是,窗外的斜晖轻 轻打在这金黄的书页上,真好像贝叶经书的美丽庄严。一层层蜿蜒的水渍在光线中似乎轻轻荡漾了起来,是涌动的江水波浪么?必定也有一双手把它从水中捞起,悉 心晾晒。我感觉这本书在此刻苏醒了,在阳光与手掌的温度里,它记起了那些在书页间流逝的光阴。往事是一张张翻过去的书页,有些书值得看上一遍又一遍。
真 实的历史不会因虚构和想像而改变。而那些曾经确凿的存在就如这书页上的水渍一般,会在不经意的某处出现,与新鲜真切的呼吸和体温相融,重生如婴孩。于是, 在这首诗里,我虚构了一本书的经历,并以我的方式想像一段历史,我不能保证它的真实,但至少能确定自我个体生命的真诚。
六十几年前的 乐山城,必定有眺望过珞珈山的年青眼眸,隔着浩淼岷江久久凝望对岸的石刻弥勒大佛。他已在凌云山上抚膝安坐了一千多年,是在注视脚下奔流不息的江水,或者 面前世代更迭的人间?在佛教中,弥勒是三世佛中的未来佛,象征光明和幸福的未来世界。可就在大佛安详的面庞下,那些正当盛放的青春,却因战火而颠沛流离, 甚至在炮火中过早地萎谢了,这真是人类历史的悖谬。
《西游记》里,唐僧师徒把落水的经卷摊在石上晾晒,收起时“不期石上把《佛本行 经》沾住了几卷,遂将经尾沾破了”,唐三藏懊悔道:“是我们怠慢了,不曾看顾得!”行者却笑道:“不在此,不在此!盖天地不全。这经原是全全的,今沾破 了,乃是应不全之奥妙也。岂人力所能与耶!” 果然如此。
仲春的微雨中,樱树一路铺陈的雪云将晦暗的天空燃亮。如同对了一位少女笑语 盈盈的纯真面庞,即便不是本家女儿,当下心中也只有欢喜。相对自然之美的无邪与浑然,人类灵魂深处的暗物质是怎样生长起来的?树下已然落了一层淡粉的花 瓣,衬了被雨淋湿的路面越发斑驳照眼,只是不堪捡拾。
“这是最好的时光。”俯仰之间,我在心里说。
最好的时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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